【雅昌专栏】郑克峰:纪念中国古家具研究领域的先行者陈增弼

【雅昌专栏】郑克峰:纪念中国古家具研究领域的先行者陈增弼

2018年4月14日上午,原中央工艺美院陈增弼教授之中国古代家具研究文献及藏品展,终于在新近投入使用的中国嘉德艺术北京中心,举行盛大开幕,各地嘉宾济济一堂,不仅是为缅怀陈增弼先生的学业成就和谦逊风度,也为留恋那个美好时代的不复回还,人皆友善,更为探索方向前途的莫测未来。

我们现在地处的大背景,空前内忧外患,差不多是都停滞了,无法维持开展,各项事务亟待转型,倒逼却为不二法门,此应毫无悬念,但没关系的,您我皆可不必在意,国人自诩聪颖,智商向来过人,我们一定能够找到任何问题的解决方法,排除重重困难,争取更大胜利。

我在开幕随后几天,曾又两次引领友人参观,而展览现场人群络绎不绝,为什么呢?

陈增弼先生早年师承梁思成、杨耀两位建筑艺术与历史研究大家,然后常年实践任教于中国建筑科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北京理工大学科研一线,品德高尚,学术全面,引领激励,终而得以完美总结。

陈增弼所专业从事的中国古代家具的收集研究工作,隶属考古学范畴,那么什么叫做考古学呢?夏鼐先生的解释是:考古学的研究对象是古老实物,当一个社会构建及其相应成员,思想意识发展达到一定阶段,他们便会对于自己过去的历史产生兴趣,从而出于不同动机,收集古代传留下来的实物,并且着手调查古代遗迹,把她们记录下来,探讨她们以往的存在意义。

然而夏鼐又说,他的以上所述,仅仅还只是考古学的前身内容,甚至都不属于现代学术理论意义上的、哪怕所谓科学的、近古学的释义。

1984年,夏鼐在他的一篇文章里面谈到-考古学的目的,在于研究所有人类的古代情况。就横向而言,我们研究所有人类每一时期的各种活动情况、以及人类在这些活动之间的相互关系;同时在纵向方面,我们则是需要研究所有人类的各种活动、其在时间上的线性演化;然后,我们结合两者,综合阐述这些历史过程的客观规律。

另外,就在同篇文章,夏鼐仍有精辟提及,就考古学而言,她所研究的主要对象,应该是那些具有社会性的实物,是器物的一个完整类型中的尽可全面的若干收集,绝对非为单独孤立的某件实物-而后者,我们称之为“古董”。

夏鼐说,古董不是考古学研究当中的所谓科学标本。并且,夏鼐先生仍有继续解释有关“美术考古学”与“美术史”的之间区别:美术考古学研究的是一个社会或一个考古学文化的美学特征以及美学传统,但就某件古董而言,一般具备是其突出的美术价值,代表的是某一个人的艺术天才,因此,古董理当成为美术史研究的理想标本。

(以上论述请见夏鼐文集上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出版。夏鼐,生卒年代1910年- 1985年,中国著名考古学家)

而今次嘉德艺术中心,就“陈增弼古典家具研究文献及藏品展”,其中相关内容,恰恰涵盖了夏鼐先生以上论述的方方面面所有观点。

这样一场旨在全方位介绍陈增弼学术生平的图文与实物展览,得益在于精心准备日积薄发,观众终而心灵同鸣,雅俗共赏。

所以,我们作为陈增弼的亲朋好友,志同道合的学术晚辈,欣赏并且感谢嘉德艺术此次倾心打造的学术氛围,这样一个诸多层次的将不同的学术概念予以复合叠加并且结构清晰地交待给予观众的展览形式,堪称首开国内先河。

因此,我们衷心祝贺本次陈增弼的学术以及藏品展览大获成功,成为今后学术与商业完美结合的经典范例,敬祝嘉德以及观众。

如果我们观察不久以前刚刚结束的香港巴塞尔当代艺术博览会,可以发现,目前,资本乃至市场所青睐的那些重要艺术作品,无不建立在持久弥新、深厚坚韧的学术基石之上,而学术大师默研勤耕的发端初心,亦非现代世俗所谓销售效果可以衡量,我的意思是说,只有真正学术,方可启动商业发展春天。

而当代中国之于古代家居家具的文化研究,曾经饱受磨难摧残,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历经日本侵略、国共内战、三反五反、、文革冲击等种种动荡,导致的是任何一门学术活动无法正常进行。

目前探知的,幸而就是GUSTAV ECKE(古斯塔夫·艾克)、杨耀、陈增弼三位大师,他们在家具学术方面秉持研究,功绩卓著,不仅课题各自独立,而且一脉贯通相承,从未有过片刻间断,令人唏嘘感动,更况陈增弼先生,桃李芬芳,名满天下。

我本人与陈增弼先生因工作而结识交往,大约早于1997年,时值香港荣归大陆,可以想见国人当时心情如何舒畅振奋,而陈教授作为官方文化使者,数度主持香港友人机构贵重家俬的研究鉴定、在京修复,我的工作则是安排两地往来的部分包装运输。

陈增弼先生是一名大学者,但是待人接物敦良温和,每次工作告一段落,他会亲来我们公司留下一枚信封,内含相关费用以及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并做工作总结。

我们都被陈先生的认真诚恳打动了,当时,我是刚从党领导下的设计院、国企公司、以及外资企业相继辞出,下海参加全民创业,蜗居在东直门外的朋友家里,条件比较艰苦,但却哪能总是这样烦劳陈先生搭乘公交车不辞辛苦往返奔波?

所以我跟陈先生说您可千万不要再花费宝贵时间了,还是我去您那里吧,我刚买了一辆非常实用、性能卓越的全新卡车,三环不限速不限行不限号,根本不像现在北京,虽然没了什么像点儿样的拿得出手的生产研发,可是道路仍然堵个没完。

啊呵,陈先生宽容地乐了,说好吧,我家住在西三环香格里拉饭店附近,下次我们约在大堂见面。

我听了以后感到特别高兴意外,香格里拉,真乃我的人生福地,因为就在当时不久以前,我是由于公司初创,没有足够工作量,运行无法形成闭环,却在无意之间听说我曾供职的超大国际物流丹莎(DANZAS),总部经由香港挪到上海,刚刚换了亚太总裁,于是我就厚着脸皮委托原来上海同事打通关,鼎力自荐北京业务的部分外围。

丹莎新任亚太总裁王梅林先生在香格里拉召见了我,我打上了结婚时的马克西姆(Massimo’s)领带,王先生是台湾人,业界叱咤风云,足迹遍布五洲四海,精通地球所有港口情况以及任何业务操作细节,令我钦佩五体投地。

我与王梅林先生只有一面之缘,他跟陈先生的笑容一致,铭刻真挚,我的运输公司继而有了发展保障,然后,在陈增弼先生的鼓励教导下,我另从事的中国古代家具收集以及研究工作,逐步开始走向正轨。

我跟陈增弼先生在香格里拉大堂见面了,室内充足的光线,映衬着那慈祥面颊满头银发,他一边走一边跟我打招呼,我赶紧迎着上前,感觉比在我公司的那个小黑屋里强太多了,邻国人民完全沉浸在猝不及防的巨大幸福中了,啊哈哈。

我就不请您来我家坐了,家里其实没有什么家具,陈先生说,如果你想了解中国古代家具,还是应该去我位于北京十里河的周庄仓库。

我对陈增弼生活上的俭朴方式早有耳闻,感到亲切认同,之后我们这么多年,甚或不曾香格里拉大厅消费任何咖啡茶点,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全力投入。

我们一起去了周庄库房,其实就是一名当地土豪占据的大杂院,污泥浊水,杂草丛生,土坷莨菪,存储条件相当差,陈先生租下其中较大一间,却已搭进去了他的几乎全部退休工资,真是没有更好办法。

陈先生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从事他的家具收集与研究工作的,他对我的问题作了详细解答,而且唯恐遗漏,先后赠送我了几本他自费刊发的学术册子,包括他的恩师杨耀先生的《明式家具研究》。

以我经验观察,陈增弼先生的今次展览旧藏,收集时间大约始自1994年他从中央工艺美院退休以后,老人家终于开始有了一些个人时间,从事他所认为最为重要的工作事项,竭尽全力收集了一批流于市面的中国古代家具的重要范本,乃至他所认为的极具代表性的残件部件。

现在看来,陈增弼先生此次展览的著述文献以及实物资料,与1940年-1970年年代艾克、杨耀两位先辈的研究收藏,相互补充共享益彰,首尾呼应,终成缜密而完整的学术阵列,高山仰止,项背相望。

而陈增弼在此项收集工作展开以前,多年以来,其全部精力,皆尽倾注在了文化教育事业,不仅筹集人力物力出版了艾克先生撰著《CHINESE DOMESTIC FURNITURE中国花梨家具图考》中文卷、而且还整理出版以及再版了杨耀先生的《明式家具研究》、更为继承传扬以上两位大师的学术成就不遗余力而呕心沥血,其中性格,不仅在于天生善良悲天悯人,关键还有陈增弼的使命感与德厚心重!

1990年-2000年年代,经济浪潮袭来,大量曾经使用并且沉淀于中国社会各个阶层的传统古旧家具,忽而泛起,流落市井,忽地又被风卷残云,破坏殆尽,陈增弼作为一名有道德有良知的知识分子,能又怎样!除了尽心挽救,传播文化,然后就是奔走呐喊!

即便如此,几年之后,随着那些遍及全国的造城运动,陈增弼从位于东南三环附近的周庄库房,又被唯利是图的城市化,给驱赶到了北京南五环外的董村,这次选址搬迁,应该是在另外一位家具研究前辈石先生的协助下完成的,而当时在董村,已经聚集了石先生、谷氏三兄弟、以及邢先生家一门三代等数位著名的中国古代家具传承者,他们是陈增弼的常年好友,相互支持,抱团取暖,并且拉我入群,参加明式家具学会,陈先生的门前不远还有一条河塘,我也追随到了那个村子附近。

髹黑红漆的山西二闷炕桌清早期公元18世纪质地榆木L74 W46.5 H33.5 cm

这件古代家具作品的最初设计与使用者,大约位于黄河流域中游北岸的晋南地区,Ta是一名佛教徒与中坚阶层知识分子,黄河在越过洛阳以前,相关区域由于气候条件干燥、自然地势较高、民俗淳朴善良等地理人文优势,即便历经战火频仍,但是相关文化遗存,也能长期得到较好保护。

这件家具的相关持有者的生活工作环境,概莫约为宽敞明亮的木质砖混结构房屋或是黄土高原所特有的拱形窑洞,就具体功能而言,其日常陈设,可能是在床具之上的倚墙方位,平时可做置物之用,或在床具之上随意挪动,适应用于阅读、书写、交谈、餐饮等不同需要。

这件炕桌的设计造型,中正对称,秀雅朴素,唯在左右两个抽屉面板,共计刻有四部迴纹萬[卍]字,意寓万德吉祥。

在汉地佛教当中,萬[卍]字代表的是佛的智慧伸展与慈悲无限,终令众生普渡。

而“四”在佛教文化当中,代表的则是“苦、集、灭、道”,也意味着“慈、悲、喜、舍”等人生观念。

佛教重视心灵与道德的进步觉醒,目的在于发现人的生命宇宙真相,最终斩断烦恼,得到解脱,并且超越生死。

在炕桌两个抽屉之间,原本固定设有铁质锁扣,可以用来在抽屉以及暗舱存放贵重物品,并在每个抽屉的居中位置,佩以圆形简易铁质拉环,反映的是古代山西冶铁锻铁的普及。

但可惜是,桌面以下两翼的木刻牙板,已然遗失了,了无踪迹,她们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呢,我们充满遐想。

我跟陈先生开玩笑说,牙板丢失了,无法修复,真可惜,但是没了就没了吧,这样家具可能更“明式”了!

我曾看到很多老家具的修复者以及那些国外购买者,为了追求所谓“明式”,总是不由分说,就把家具尚存、上下两侧的雕刻牙板统统给摘了!

唉!现代人呐,有时真是太浅薄了,什么都不懂,附庸风雅盲目拜金,而且拒绝批评谏言,特艹蛋!

但我始终不愿与时俱进发生改变,自认仍然活在上个世纪,越活越抽抽,越活越被动,越活越愤怒,其中根本原因,就是不愿轻而背弃陈增弼与王梅林两位导师的做人原则,以及他们之于我的深刻影响。

陈先生走了以后,我去北京理工大学参加了在那里举行的追思会,而著名中国古家具学者马未都、张德祥两位前辈,当时也有参加祭拜,这可能是明式家具学会曾经举办的最后一场活动了,而此之前,王梅林先生亦因敬业劳累而仙逝。

从此以后,我在陈增弼的文章中以及那件缺失双翼的中国古代家具跟前,跟先生交谈对话。

而我每次经过香格里拉饭店,都会驻足而走进朗朗大厅,每每总会重新又有机缘,看见领略导师前辈的灿灿音容,复又仿佛聆听到了他们赐予的谆谆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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